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當傳統工藝不屬於我,我為何持續深化它?

如果一項工藝離開了原本的生活脈絡,它還需要被原封不動地保存嗎?

經常被問到一個問題:「絨花是不是臺灣的傳統工藝?」

我的答案一直很明確:不是。


至少從文化資產的角度來看,它並非臺灣社會長期發展出的生活技藝,也沒有形成持續性的傳承脈絡。


有趣的是,當我這樣回答之後,另一個問題隨之而來:既然如此,你為什麼選擇絨花創作?


這個問題其實困擾我一陣子,因為仔細回想,我的成長經驗裡沒有絨花。我的家庭沒有製作絨花、我的地方文化沒有絨花、我的童年記憶沒有絨花,它甚至不是我所繼承的文化傳統。


如果按照近年來文化挪用的討論,我似乎應該對自己的選擇感到不安。

但後來我發現,問題可能問錯了。


我們真的只使用自己的文化嗎?

如果這個邏輯成立,那麼今天的創作史恐怕需要全部重寫。


油畫來自歐洲、攝影來自西方科技、版畫技術來自不同地區的交流,許多被視為「傳統」的媒材,其實都是漫長交流與混融的結果。十九世紀的歐洲畫家迷戀日本浮世繪,二十世紀的現代藝術大量吸收非洲雕塑,亞洲藝術家又不斷吸收西方現代主義。


藝術從來不是封閉系統,文化本身就是流動的。


因此真正的問題不是:「我能不能使用這項工藝?」

而是「我如何使用這項工藝?」


比起文化挪用,我更擔心文化凝固

近年來談到文化保存時,我常有一種矛盾感,我們一方面希望保存傳統,另一方面卻常常把傳統固定在某個歷史時刻。彷彿一項工藝最理想的狀態,就是永遠保持原來的樣子。


但如果工藝只能停留在過去,它真的還活著嗎?

許多傳統工藝曾經是生活用品,曾經服務人、曾經回應當時的社會需求。然而當那些需求消失後,我們卻要求工藝繼續維持原來的形式,這其實是一種弔詭。


我們口口聲聲說要保存傳統,卻可能在不知不覺中讓它失去繼續演化的能力


所以我為什麼寫論文?

過去我一直認為,研究的目的在於將工藝文本化,把技術、歷史與知識記錄下來,避免它們因為世代斷裂而消失。


直到最近我才發現,這其實只是研究的一部分,另一部分更重要的工作是:思考工藝離開原有功能之後,還能如何存在。


這也是我持續以絨花、纏花、蓪草等工藝進行創作的原因,我並不是想證明它們有多珍貴,也不是想恢復某個歷史時代。


而是想知道:當這些工藝進入當代藝術之後,會發生什麼事情?


我不知道一境一鏡未來會變成什麼

事實上,我對未來沒有答案。

也許有一天,我的創作不再被認知為絨花。

也許有一天,我同時使用十幾種不同工藝。

也許有一天,工藝本身不再是被討論的重點。

因為對我來說,工藝更只是一種創作語言,而不是創作主題


沒有人會一直強調小說家使用的是中文還是英文,真正重要的是他說了什麼。


同樣地,我希望人們觀看我的創作時,不只是看見創作媒材,而是看見作品所討論的文化、土地、記憶與生命經驗。


深化的貢獻,不只是保存過去

我開始意識到,自己的研究貢獻不只是整理工藝史料,如果只是如此,那麼研究工作最終仍然停留在過去。


我更感興趣的是:當工藝失去舊有的功能,如何成為藝術語言?

如果答案是肯定的,那麼研究的目的便不只是保存,而是開啟新的可能。


我無法預測未來的工藝會變成什麼樣子,正如我無法預測自己的創作會走向何方。但也正因如此,研究與創作才有存在的必要,因為"深化"不是為了替未來找到答案,而是為了讓未來擁有更多可能性。


當傳統工藝不屬於我,我為何持續深化它?
當傳統工藝不屬於我,我為何持續深化它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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